408,是我毕业后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时期,租住的那间屋子的门牌号。
长春的门牌号编号方式有些与众不同,它并不是以单元为独立编号,而是按照整层的住户一并计算,所以408其实是这栋楼里第二个单元的第四个房间。一个普通的数字,背后却藏着冗长而精确的秩序——后来我才明白,生活本身也是如此。
搬进408之前,我刚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合租生活,在那段并没有激烈冲突的生活里,我已经不耐于缓慢消耗的日常:噪音、习惯、边界,像一场没有明确爆点的内耗。好在2022年的那个夏天虽然潮湿多雨,但租房的过程还算顺利,当我终于把上一个住处的钥匙交到房东手里时,心里反倒是生出一种轻松的感觉,像是终于把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抛在了身后。
这些全都预示着,一段崭新的、充满未知的新生活即将开始。
408的面积并不大,堪堪60平米,去掉中国特色的公摊面积后,更是只有40余平。但这样一个紧凑的屋子里,却有着南、北、西三个方向的窗户。加之这栋楼位于小区的角落,没有什么遮挡,光线很好。
进门后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那扇朝西的窗户,窗户正对一片安静的工地,不知是否由于疫情原因停工,这篇工地在我居住期间已经长满了杂草。夏日的傍晚,下班推开门,总能看到一束金色的夕阳横穿过地板,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欢迎仪式。
右手边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洗手间,一墙之隔的即是厨房,不过我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,它更多地承担着煮泡面和炒饭的工作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沙发,正对这墙上的电视。由于西侧窗户没有窗帘,白天电视几乎是完全看不清的,木沙发的坐卧体验也十分灾难。种种原因,408成为了这些年里Xbox使用率最低的一段时期。即便如此,我还是在这里通关了赛博朋克2077,夜之城虚幻的霓虹,偶尔也会和窗外真实的夕阳重叠在一起。
客厅左手边就是卧室。朝南的墙几乎被飘窗占满,一张小双人床被安放在衣柜和窗户之间。后来我添置了麦克风和声卡,在卧室弹琴、唱歌,又在床边支起了一张小桌子。很多个下班的夜晚,我就坐在床上,在那张桌子前解决晚饭,喝酒弹琴,然后睡去。
第一次真正住进408时,我对它的印象绝对谈不上惊艳,但足够安心。它没有上一处住所那样宽敞,但明亮,紧凑。一个人住在这里,会产生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,像是躲进了属于自己的壳。
小区的南门和东门各有一个快递代收点,离408都很远,对于没有什么锻炼习惯的我来说,取快递的运动量可能是那一年里没有长胖的原因。
东面的兰桡湖公园总是有着广场舞和露天K歌的大爷大妈,也是一个散步的好去处,在这个公园里,我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延时摄影和月全食的拍摄。
班车从门前的金宇大路穿过,每到春夏之交,漫街飞舞的杨树籽让所有的路人白了头,一阵风吹过,时间逆风而上,又将我们打扮回年轻的样子。
每到周末,彼时还是单休的德举常和我相约在门口的公交站,或是吃饭,或是体验一些新鲜的玩乐项目,我刚刚离开大学校园,天真青涩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,每天都能精神抖擞地坐上班车,哪怕是前一天和Stephen在酒吧喝的烂醉。
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这家福利尚可,薪资优渥的公司,甚至一度认真的想过,自己或许会在这里待上很多年,丢掉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结婚生子,然后过上普通人安稳平静的生活。
但事情的发展却总是难以顺从心意。
2022年的秋天,我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对死亡的恐惧,那种感觉像是一阵忽然笼罩下来的阴影,迅速演变成难以忽视的焦虑。为此,我剪掉了已经齐肩的长发。
当头顶的皮肤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枕头的形状时,我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悲伤感。那是一种无法被准确命名的情绪,像是怀念自己已经被切断的某种过去,又像是对正在变得普通的不安。
好在情绪来的快,去的也快。几周之后,我就开始喜欢给自己的寸头染上各种颜色,卫生间的镜子里开始出现不同颜色的我,这种新鲜感也是对抗无聊的有效手段。
也是在那一年,许多后来让我反复回忆的关系开始生根,又迅速腐烂,我把情感投入在那些和Stephen 、Ayla喝酒后回家躺在床上沉思的夜晚。在那扇总会有着夕阳闯进的窗户上写下送给Lydia的礼物,在木沙发旁录送给她的歌。
和Ayla的靠近与疏远,和Lydia的甜意和破裂,都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发生。408不仅是我的藏身之处,也成了情绪反复撞墙的密室。
在经历了这些关系上的拉扯和消耗之后。我开始逐渐感到身心俱疲。恰逢公司股价低谷,经营状况不佳,为了不被裁员大潮波及,部门领导开始推行强制加班制度,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们的价值。原本还算合适的工作节奏,甚至开始演变成单休的状态。
工作的压力一点点侵蚀了我和领导之间仅存的私人友谊,熟悉的同事陆续离开,我内心的动摇也越来越强烈。
在经历了几次独自旅行后,我开始意识到我真正想要追求的自由感。我开始在那个常有晚风轻拂的夜晚,躺在床上写日记,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,心态的变化,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必活在一个个重合的围城里。
不久后,我离开了AVPT,在旅行后回到家乡等待新工作的offer,准备前往沈阳。再踏入408时,我已经在沈阳租好了新的房子,而母亲已经替我打包好了408的大部分物品。
我最后一次站在那凹凸不平的地板上,脑海里却一片空白。那一刻我在想什么,已经记不清了。或许是对这一年多生活的总结,或是再看一眼408的不舍。
但我一定不会想到,在两年后的生日,会因为翻到日记,再一次回忆起这个短暂存在,但完整的容纳过另一个自己的藏身之处。
最让我怀念的,还是那些夏天。
那些午夜酒后回到家,躺在床上,看到月光一点点落进身体的时刻。
那时的我,仍然相信,生活会在某个夜晚,为我准备一场浪漫的相遇。